《我的哈佛岁月》 李欧梵 20141117

《我的哈佛岁月》 李欧梵 20141117

谁还会拒绝哈佛的奖学金?我在绝望之余,终于决定接受芝加哥大学的免学费待遇,至少可以为父母省下一笔可观的学费。其实父母亲根本屋里里资助我自费留学,他们两人人教的全年薪水还不够买一张到美国的飞机票。

我为了调剂身心,把一个月的薪水(约100美金)省下三十元买了一台小收音机,当我与夜深人静时听到收音机里传来的古典音乐心情为之一爽,也暂时把所有的忧虑置诸脑后。

那一年听交响乐的日子,我毕生铭记在心,因为这点精神食粮足以让我忍受在芝加哥饥寒难度日的痛苦。我的这位救命恩人就是执掌CSO多年的弗利兹莱纳。

当年的哈佛老教授几乎人人都有一种随和的风度,平易近人,绝非电影中的样子,也许法学院的不同,譬如那部描写哈佛法学院生活的影片 Paper Chase。

我为自己开出的生活课程如下:第二就是不与中国人来往太密,为奠定国际路线,和美国人同住,说英语,看电视,把一切风俗习惯先学过来,然后再消化不迟。

第三就是必须客服自己的腼腆,和洋妞约会,厚着脸皮也要去跳舞,甚至每周末都要有约会对象,尽量打入美国大学生的社交圈。

“可否请你吃顿饭?”如果对方推说有事,我就会在下周再打,锲而不舍,接二连三,到了第三次仍然被拒绝的话,我就放弃,这是我当年定下的三次定律,屡试不爽。

我的学习语文心得是:只要下苦功,对文本甚至一知半解都要死背,日久就会见效。如今的年轻学子比我聪明多了,所以不肯下这个死功夫。

因为费正清先生出身寒微,所以自小养成生活朴素的习惯。我们几个学生初到他的避暑山庄不久,他就带着我们去砍柴,体力劳动数小时。

第二天费正清清晨一早起身,立刻到他的小书房去工作,据说是数十年如一日。而在周末以外的工作日生活更是严谨。六时左右电话研究生:论文怎么写。上午四个小时决不上课或见人,而是肚子躲到他在怀德纳总图书馆的书房中去看书,每天下午才去上课、上班和处理公务。

读《列宁全集》时向史华慈请教,史师慈祥地说:“你不必读他的全集了,选几篇重要的文章足够了!”真是一句惊醒梦中人:学术方面列宁其实不能和马克思相提并论,因为在学术上他不是大师。

有些数目我自己也查不出来,儿时偶然碰巧看到的。这种巧遇带给我的惊喜其实比雷克列夫女校图书馆的艳遇更强烈,那种如获至宝的感觉,我想是所有的人文学者共有的,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句俗话也可作此解。

费孝通教授亲子打电话来安慰我:我们男人考博士口试,就像女人生孩子一样,孩子生前有阵痛,痛完了生下来就好了!你就把它当作一时的阵痛算了,没有关系。

漫游欧洲两次,深感父母给我起的名字-欧梵——真的藏有深意,我似乎必须经历一个欧洲的人生阶段才终会一笑拈花出梵天。

欧洲对我的意义合在?真是罄竹难书。它展示给我一个源远流长而又多彩多姿的文化传统,让我领悟到这才是真正的西方-多元的西方,美国文化仅仅是皮毛而已。

60年代的嬉皮hippie文化,大批青年男女袒胸露背坐在草地上,有人弹吉他,有人轻轻吟唱,更有不少男女在光天化日之下亲热,英文叫做make out。

最终决定返回哈佛任教,除了学术原因外,其实是我从开始就喜欢这种人文教育,觉得它很合我的口味,而与洛杉矶的野蛮的市侩文化也恰成对比。

哈佛商学院俨然就是另一所哈佛大学,不如干脆分出去算了,这个资本主义大亨的制造所与我的人生哲学格格不入,所以我除了带人参观外,也与之老死不相往来。

哈佛有其学术上的优势:它可以凭其雄厚的资金,支持各种学科的研究和教学,包括最冷门的学问,如和东亚语言文化系相关的满文、藏文和蒙古文。每晚都有演讲或研讨会,但不开课。这是哈佛的一大资源,居全美之首。

哈佛的本科生个个活动很多,忙碌异常,四年级时更会时而缺课,因为需要出城谋职或开会,但回校后立即补交作业,再三道歉。

大陆来的学生,良莠不齐,往往最好的和最坏的都来自大陆,好的学生简直可以当我同事,譬如来自上海的陈建华,他早已在复旦拿了一个博士学位,后来到加大洛杉矶分晓跟我读中国现代文学,又随我来哈佛。

我在哈佛任教十年,所得到的一个总体印象就是教授和学生颇有涵养,教授更是如此,即使彼此勾心斗角,各自称霸,但仍不失礼仪。

哈佛是一所在学术上历史悠久的大学,它每年都名列各种调查的前茅,主要是因为它的师资雄厚,各学科的发展相当平均,即使不名列第一但仍可名列前十名。

学生的个性,兴趣、所参加的活动和课业以外的特殊才华显示出来的个性。是申请哈佛最重要的条件,如果你是马友友第二,哈佛必会虚位以待。

哈佛希望学生的来源更多元、更民主,不分贵贱贫富,只要能入选,都可以申请奖学金或助学金。所以,不要因为家境不好而裹足不前,必须才华出众。

年前都读吴宓先生的日记,深有所感。第一个感觉就是他们老一辈学者的国学和古文根基比我这一代强多了,恐怕只有余英时先生一人可以匹敌,这是一个事实,但也令我深觉遗憾。

欧梵不仅不自恋,而且还常常自嘲与反省,他是我平生见到的一个最善于自嘲和自我反讽的人。

欧梵是个十分感性的文人,到芝加哥大学之前,在印第安纳大学教了多年的书,有一个舒适的房子,一群合得来的同事和朋友,教学研究都干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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